伙伴分享 | 四川美术学院社区堆肥生态艺术中心—愈园计划

编者荐语:

坐落在四川美术学院的社区堆肥生态艺术中心,是“社区厨余堆肥试点项目”(二期)的重头戏之一。中心以堆肥为切入点,旨在以整合艺术、科学、生态、教育与公众参与的跨领域方式,推动城乡社区堆肥理念与技术的传播,创造人与万物、人与社会的新关系。

以下文章来源于生态艺术行动 ,作者靳立鹏

摘要

当下,关于环境议题的传统美学仍常聚焦于孤立的再现表达作品。这种方式延续了自然与文化的二元分割,从而制约了保护与修复行动的推进。为超越这一分野并积极参与生态修复,我们以“愈园”为例展开探讨。在该项目中,参与者成为积极的“园丁”,疗愈因同质化而受损的生物文化共同体。作为四川美术学院的生态艺术与教育实践,愈园计划直面气候变化、生物文化多样性流失等生态危机。这一跨领域项目融合了艺术、科学、生态修复、生态教育学、行动主义与社区参与,并纳入了系统思维与朴门永续的理念。它倡导基于地方的体验式学习,探索一种重新审视自然与人类互动关系的新型教育模式。不同于制作孤立的艺术品,该项目通过直接行动促成真实的社会与生态变革。

为了塑造一种互惠、合作的伙伴关系新图景,我们以“园丁”作为核心隐喻——既指人类,也涵盖非人类的参与者与创造者,共同致力于构建城市生物多样性、增强社区凝聚力,并营造健康的多物种关系网络。该项目将生物文化同质化等人类世议题转化为艺术机遇与教学资源,在批判性思考中融入建设性的行动、希望、共生欢愉(conviviality)与社区赋能。围绕整体性“园艺”(holistic gardening)这一目标,我们开展了多样化的生态艺术活动,以期在当下的气候混乱中激发新型关怀关系,促进生物文化共同体的整体疗愈。

关键词:生态艺术·行动主义·朴门永续·生态教育学·整体疗愈·生物文化保护

引言

伴随中国大规模的城市化建设,大学城的涌现显著改变了原有的乡村地貌与生态系统。重庆大学城是这一转变的典型案例,其空间形态从生物文化多样性丰富的区域,转向了以人工绿化为主导的城市景观。肥沃农田被转化为建设用地,不仅意味着从农业生产到城市消费的功能变迁,也可能影响土壤健康并加剧与气候变化相关的挑战。这一过程也涉及原有农耕社区的迁移,其生计方式与身份随之向城市语境转变。

从乡村到城市的转型催生了同质化的城市环境:混凝土覆盖的区域不断取代自然栖息地与生物多样性,逐渐侵蚀着生物区域的自然特质及其承载的风俗与文化。这种生物文化同质化趋势,在气候变化与人类世的背景下,正威胁着生物区域的稳定性。里卡多·罗齐(Ricardo Rozzi)指出,生物文化同质化是“导致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样性丧失的全球性驱动力,往往伴随着社会与环境的不公”(Rozzi 2023, p.27)。他强调,城乡迁移作为三大主要驱动因素之一,对此同质化进程具有显著影响(Rozzi 2023, p.31)。罗齐提出了生物文化伦理中的“3H”框架,即融合栖息地(habitats)、生活习性(habits)与共同栖居者(co-inhabitants)。这一框架将人类与非人类共同栖居者、他们的生活习性及共享的栖息地交织在一起。栖息地提供了“共同栖居者及其生活习性存在的可能性条件”(Rozzi 2023, p.31)。共同栖居者指共享同一栖息地的人类与非人类物种,这意味着一种“伦理上的必然:需培养与其他共同栖居者及共享栖息地之间的关怀关系”(Rozzi 2023, p.31)。

这一理论框架为创新的共居方式、生态教育学及环境行动主义开辟了路径。共同栖居者之间错综相连,“通过反复互动相互塑造,这些互动也在塑造着他们的习性与栖息地”(Rozzi 2014, p. 22)。此外,“共同栖居主体”的概念值得强调,因为它意味着有必要赋予每个共同栖居者道德考量,承认其固有尊严及其对科学预测的超越性(Rozzi 2014, p. 28)。

罗齐以“园丁”为隐喻,描述高安第斯地区垫状植物为多样生命形式创造栖息地的合作习性。这一植物学范例展现了植物界的关怀与合作实践如何能启发我们“培育花园,与我们共同生活者建立合作的纽带”(Rozzi 2023b, p. 83)。在这个由城市化驱动、生物文化同质化无处不在的时代,至关重要的是,寻求方法将我们教育体系所形塑的、贫瘠且消费导向的心灵,转化为未来守护者与园丁所展现的爱与关怀的沃土。扮演“促进合作与关怀”的园丁角色(Rozzi 2023b),与川美“愈园”项目的生物文化保育努力产生了深刻共鸣。

与许多地区快速同质化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川美术学院虎溪校区宛若一座活的户外博物馆,在重庆大学城中呈现出独特的视角。在这里,校园保留了该地区的地形、生态、乡村、文化与建筑特征,包括山丘、稻田、湿地、传统建筑、农具、灌溉用的渡槽系统,以及两旁石墙蜿蜒的道路。然而,这种田园牧歌式的景观营造背后,也隐含着与环境公正相关的深层关切。通过移植成年大树来快速成林的常见做法,虽然满足了即时绿化的视觉需求,却可能引发“生态置换”的深层问题——这让人联想到更早时期中国城市化进程中,那些离开原生地的“乡村树木”。这种空间上的位移,在象征意义上也与大学城建设所伴随的社区变迁形成了某种对话。如何超越这种以置换为导向的绿化模式,探索更具生态完整性与社会包容性的场地营造,成为“愈园”项目试图回应的核心问题之一。

正是为了深入理解这片独特的栖息地,并探寻恢复其生物文化多样性的路径,我们启动了“愈园”这一持续的生态艺术实践。在这里,参与者化身为“园丁”,这一角色超越了简单的园艺劳作,更意味着培养一种对社区内所有生命——无论人类与否——的积极关怀与照料习性。我们试图拓展“园丁”的寓意:它不仅是人类参与者的身份,也象征着所有共同努力的栖居者。通过培育这种互惠的共居关系,项目致力于增强城市的生态韧性,滋养社区的情感联结,最终编织一个相互依存、合作共生的生命网络。

伊莎贝尔·弗雷莫(Isabelle Fremeaux)与杰伊·乔丹(Jay Jordan)(2021, p.126)将当今艺术界描述为“我们所熟知的艺术”,自工业革命以来,它已将自身与日常生活分离,也将美与实用割裂。“我们所熟知的艺术”往往局限于对孤立艺术品的创造与鉴赏,其逻辑很少引导人们去思考:艺术能否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能否实质性地滋养一个社群的生命力?又是否可能对正承受压力的世界产生积极回馈?(Fremeaux & Jordan 2021, p.128)正是这种反思,推动着“愈园”走向另一种实践。象征性的再现作品或许能提示我们所面临的挑战,却难以激发实质行动、促成真实改变。与之相对,弗雷莫与乔丹主张,艺术应当转向“对日常生活关系的关怀与滋养”(Fremeaux & Jordan 2021, p.65)。

遵循这一思路,愈园的艺术探索致力于疗愈、生活、关怀、联结与共居的艺术。这一实践也从博伊斯“社会雕塑”的概念中汲取灵感(Durini 2011, p.247)。博伊斯将社会形态本身视为可塑造的艺术品,认为这样的创作“为地球的进化提供了保障……也为其他星球生命创造了条件”,并且“对整体具有建设性”(Beuys 1990, pp.26-29)。将这种宏观愿景转化为在地实践,愈园选择通过具体的直接行动来激发新的生活习性,以此体现一种拓展与重振的艺术观。虽然愈园也参与传统艺术展览,但其根基深植于社区、当地栖息地与日常生活。它的首要目标始终是:“不仅展示世界,更要积极改变世界”(Hopkins 2015)。

朴门永续

朴门永续(Permaculture)是“ 永久农业”与“ 永久文化”的合成词, 由比尔·莫利森(Bill Mollison)和大卫·霍姆格伦(David Holmgren)于20世纪70年代首次提出。这一整体性设计哲学向自然汲取智慧,提倡通过顺应而非对抗自然过程来建立自我维持的系统。它强调培育有益的关系,并承认万物之间的相互关联性(Labofii 2021)。通过模仿自然并遵循永续农业原则,我们能够创造出具有韧性、生物多样性丰富的花园,从而提升参与者的身心健康;同时,我们也发展出一套跨学科的生态教育学,通过工作坊、活动与生态公共艺术来增强社区联系。Labofii为如何将朴门永续原则融入各类设计项目提供了宝贵见解(Labofii 2021)。拥抱这些原则,使我们得以培育创新的解决方案,鼓励社区参与,应对全球社会-生态危机,并培养系统思维。

在愈园生态艺术教学法的核心,关键原则是“观察与互动”。它帮助我们发现自然中存在的复杂图景——那些模式、节奏、过程与交互。通过打开感官,我们逐渐觉察到所观察对象的物理属性、情境脉络(如微气候、地理、地质、文化与社会因素)以及循环特征(Rozzi et al. 2023)。

通过细致观察自然,我们发现城市环境中普遍存在不可持续的模式,尤其是单一种植的广泛采用。将这些定期除草、耗能的景观与相对较少受干扰的区域进行对比,我们得以认识到自然界固有的韧性、多样性和丰饶。

我们对树木的观察揭示了不可持续的模式。考虑到周边地区树木的历史稀缺性,我们引导学生与校园内现存最古老的共生植物——一棵雄伟的黄葛树(Ficus virens)互动。当学生们触摸树皮、凝视错综复杂的根系网络时,这棵承载着数百年历史的本土巨树令人肃然起敬( 图14.1)。这棵树见证了土地的变迁:在校园建成前,它曾毗邻八社办公室,目睹了虎溪地区从乡村到城市的快速转型。这种沉浸式体验教会我们,要与本土植物共生伙伴携手共建我们的花园,培育我们的花园,促使人们反思从乡村获取大树来创建城市人工森林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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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1)四川美术学院校园内学生触摸黄葛树皮的场景(摄影:陈伟)

问题即解决方案这一原则鼓励我们将消极情境转化为创造性解决方案(Labofii 2021)。基于这一理念,我们成功将愈园计划场地从一个充斥着建筑垃圾的废弃空间(图14.2)改造为生机盎然的生物多样性社区花园和户外教室(图14.3 )。

追求、运用并倡导多样性这一原则告诉我们,生态系统的韧性、平衡与高效,源自其中多元互利的共生关系。我们践行这一理念的方式之一是采用“混作”这一永续农业理念(polyculture),即在同一空间内种植多种本地蔬菜和香草,让它们彼此受益、相互支持。正如Labofii所言:“ 有些植物能抵御害虫,有些能固氮保肥,还有些能提升风味层次”(Labofii 2021)。

重视边缘地带的价值这一原则提醒我们:“ 两个或多个生态系统交汇的区域,即生态交错带(ecotone),往往蕴含着极其丰富的生态资源”(Morrow 2006, p. 25) 。在生态设计实践中,“通过扩大生态交界区域来创造更多微气候”至关重要(Morrow 2006, p. 25) 。此外,愈园位于校园外围的独特地理位置,使其成为推动传统教育体系创新变革的催化剂。该原则还鼓励我们突破学科界限,关注社区边缘群体——例如清洁工和维修人员。通过重视这些边缘地带的价值,我们能在工作与人际关系中激发创新活力,促进资源互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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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2) 愈园计划的原始场地堆满了建筑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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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3) 愈园计划的航拍无人机图像(摄影:张小树 @食通社)

在愈园,我们优先遵循“使用小而慢的解决方案”原则。我们拒绝通过引进大树的“速成”方案,而是采取更可持续的路径。我们积极让教职员工、学生与儿童参与播种各类老种子与小果树苗,旨在促进栽培植物与野生本土物种之间的和谐,创造一个多样而充满活力的生态系统。这种方法允许生命逐渐生长与发展,从而培育人与土地更深层的联结,并促进长期的可持续性。

“获取产出”的原则涵盖多重收益:既包括可食用植物、药用草本等实物产出,也包括通过维持生物多样性最大化生产力所带来的生态收益。这些植物不仅是我们体力与情感投入的具体回报,也为社区提供了宝贵的礼物。这一点在我们的食物分享活动——“疗愈厨房”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下文将进一步讨论)。除了收获的直接效益外,我们也重视园艺实践带来的生态收益与价值。通过避免使用杀虫剂、除草剂等化学物质,我们为城市野生动物创造了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例如,白腰文鸟、金翅雀等小鸟能够在愈园成熟的稻穗上觅食。我们努力的“产出”还包括对社区关系的积极影响,这使我们的园艺实践真正具备了整体性与可持续性。

通过应用“功能叠加”原则,我们确保在花园或公共/社区项目中设计的每个元素都能实现多重功能。这些功能涵盖生态、社会、美学、教育及疗愈等方面。

愈园计划

受朴门永续理念启发,愈园将新冠疫情带来的全球性社会生态危机,转化为富有创造力且生态友好的在地实践。项目从一片堆满建筑废料、土壤贫瘠的废弃角落起步,逐步发展为生物多样性丰富的生态绿洲——这里不仅促进了社区凝聚力,更催生了应对生物多样性丧失与气候变化议题的切实集体行动。

作为一个充满生机的“活态课堂”,愈园致力于推动整体疗愈、可持续生活与超学科(transdisciplinary)的社区共学,在学生中培养合作精神、联结意识与生态感知。通过自然观察、社区堆肥、食物种植、雨水收集、生态公共艺术等一系列修复性活动与工作坊,参与者与植物、动物、微生物等共栖生命建立深度联结,在提升身体健康的同时,亦获得心灵与精神的滋养。

愈园的疗愈与整体性思维,在2022年11月新冠疫情期间举办的“曼陀罗花园疗愈工作坊”中体现得尤为深刻(图14.4)。当时的封控与社交限制导致学生中出现抑郁与焦虑,对其身心健康产生负面影响。2022年冬季期间,部分学生与教职工在校园内隔离超过五周。为了缓解焦虑、增强韧性,我们发起该工作坊,以期促成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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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4.4)曼陀罗花园疗愈工作坊

“曼陀罗”(mandala)一词源自梵语,意为“圆环”,更具体地说,是“一个具有魔力的圆环”(Singer 1994, p.204)。在不同文化中,曼陀罗承载着深远意涵,象征着生命与宇宙的整体性。在印度教与佛教传统中,曼陀罗是用于冥想仪式的象征图示,代表对生命统一与平衡的追求。卡尔·荣格则将曼陀罗视为代表“自性”的原型意象,即“人格的整体性”(Jung, 1963;1972)。他运用这一原始意象作为心理康复与达成心灵完整的工具。

朴门永续设计借鉴曼陀罗形态,以创造低维护、生态产出丰富、视觉愉悦且滋养精神的空间。曼陀罗花园的圆形与曲线设计通过最大化边缘效应优化生产力,促进混作与伴生种植,从而增强生物多样性并减少虫害。

受曼陀罗作为心理疗愈与灵性发展工具的启发,并结合朴门永续设计中蕴含的生态思维,此次工作坊探索了内在生态疗愈与外部生境修复之间的深刻联结。我们的目标是将场地废弃物与负面情绪,转化为有意义的生态公共艺术、共享食物花园、吸引附近非人类共栖者的生境,以及疗愈与恢复的宁静空间。我们邀请学生探索现场的各种材料——建筑残料、石块、本土植物、真菌、微生物与土壤,鼓励他们以全新的视角与这些元素互动。

在共同设计曼陀罗图案后,我们利用建筑废料(石头与卵石)作为种植床边缘,回收砖块铺设小径,并以有机材料——草叶、落叶、树枝与堆肥——构建肥沃的免耕种植床。选用的植物包括本地多年生品种,如紫背天葵与鱼腥草。这两种植物均为半野生或野生种,适应性强、易于养护,可作为地被植物帮助保持土壤湿度。它们在川渝及西南饮食文化中亦具有重要地位,同时也是公认的中草药。科学研究指出,紫背天葵的提取物具有抗炎与抗氧化特性,有助于维持健康的血糖平衡并促进肝脏健康(Do et al. 2020);而鱼腥草提取物则表现出显著的抗病毒与抗菌作用(Wei et al. 2023)。

为打造视觉焦点与核心景观,我们设置了一处容器水景花园,通过调节微气候、吸引鸟类、昆虫、两栖动物(如沼水蛙)等亲水共栖者,以疗愈生境。这处水景也提醒着我们:“水是我们所共同依赖的、唯一赋予生命的元素”(Damon 2022, p.5)。它象征着所有生命形态的相互联结与依存(Damon, p.170),亦与我们内在世界深深共鸣。

水在人类与非人类共栖者之间建立的联结,折射出宇宙性的整体观。英语“heal”(疗愈)一词源自古印欧语词“kailo-”,意为“完整、未受伤害或吉兆”(Mark et al. 2015)。它演变为古英语“hælan”(使完整、健全),进而衍生出“hal”(健康),成为“whole”(整体)、“hale”(健壮)、“holy”(神圣)乃至问候语“Hail”(致敬)的词源(Mark D 等)。因此,疗愈、健康与神圣,皆指向一种完整的状态。

在新冠疫情所带来的割裂、分离与孤立的背景下,共同创造曼陀罗花园的过程,成为一段疗愈的旅程,一场走向完整与统一的仪式。建成后的花园逐渐演变为一个蓬勃、生物多样性丰富且自我维持的系统,持续为人们提供宁静、冥想的联结空间与整体性滋养。参与工作坊的经历极具意义且富有疗愈力,为学生们注入了积极的心态与对未来的希望。

土壤培育

愈园计划的转型之旅始于一个建筑垃圾场。当时,那里土壤退化、贫瘠,难以维系植物、动物与微生物的生命。土壤健康与肥力是决定花园生产力、稳定性和生物多样性的基础。修复土壤的关键措施包括:用稻草、木屑等有机材料覆盖土壤、采用免耕方式减少耕作扰动、种植固氮豆科植物——这些都对培育肥沃健康的土壤至关重要。其中,堆肥能够通过增加有机质、滋养地下生物群落,为土壤注入新的活力。

愈园的土壤培育与堆肥项目,旨在与本地微生物共同栖居者(包括细菌、真菌与蚯蚓)合作,以改良土壤,为所有生命创造栖息地。富含本地土壤生物的堆肥能够“接种”到土地中,激发生物活性,为植物提供必需营养,增强土壤保水能力,并实现碳固存。这一项目融合了科学原理与艺术创意,以应对城市土壤退化与土壤生物多样性丧失等紧迫问题。

通过与南京大学(溧水)生态环境研究院合作,该项目成功地将川美学生食堂及附近一家水果店市大部分生厨余,转运至愈园场地进行日常堆肥处理。自2021年9月11日启动以来,已有累计28.42吨厨余垃圾转化为营养丰富的堆肥。这项合作不仅实现了废弃物循环利用,更营造了一个再生环境,将曾经贫瘠的土地转变为充满可能的沃土。

项目的核心是一个由学生自组织的堆肥团队,由十七位热忱的学生组成(主要是女生)涵盖从大一新生到研三同学。学生们积极参与堆肥的全过程——从废弃物收集、翻堆到温度监测。除了日常运作体系,我们还举办融合生态公共艺术、堆肥设施与社区参与的工作坊,创造多物种互动的空间。

其中,“竹编落叶堆肥”工作坊尤为突出,由拥有十余年竹编经验的刘丽芳老师指导。团队在校园内进行调研,确定了适合的竹子种类,重点关注了本地品种——慈竹。学生们仔细辨认、砍伐并运送竹子至愈园,学习如何劈竹制篾。在刘老师的指导下,学生们掌握了基础且结构稳固、适用于塑造各类表面与空间形态的“六角编”技法。团队从多个设计方案中选择了蘑菇造型,象征生态艺术行动如蘑菇般出其不意的生长力量。

该工坊促进了慈竹、导师、学生以及教职工子女之间的互动协作,不仅在人类与非人类共栖者之间,也在社区内部编织出新的关系网络(图14.5)。作品完成后被安置在食堂对面的公共空间,成为一件具备多重功能的生态公共艺术:它既是落叶堆肥装置,也是艺术展示、教育媒介、儿童游乐场,甚至是一座巨大的“昆虫旅馆”(图14.6)!堆肥装置产生的腐叶土吸引蚯蚓前来取食并滋养周边植物;同时,它也为甲虫、蜈蚣、鼠妇、蜘蛛等帮助分解落叶的越冬昆虫提供栖息地;黄蜂、某些蜂类及蛾类等传粉昆虫,亦能在冬季的腐叶中找到庇护(Jay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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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5) 竹编叶堆肥器工作坊

与此同时,“陶艺蚯蚓塔”项目探索了蚯蚓堆肥、陶艺与公共艺术之间的协同效应(图14.7)。蚯蚓塔作为一种紧凑的系统,利用蚯蚓将厨余垃圾转化为肥沃土壤的自然能力,从而为本地生态系统与社区绿化做出贡献。该工坊将土壤、蚯蚓生物学、达尔文的相关研究,以及重庆荣昌陶艺非物质文化遗产等主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融合美育、地方知识、疗愈体验与生态意识的整体性实践。

此外,项目亦包容地向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的听障儿童开放,为他们提供了在陶艺与蚯蚓堆肥的疗愈场域中体验的独特机会。陶土蚯蚓塔的材料取自本地黏土,将堆肥的生态功能与土壤——地球上滋养万物的物质——连接起来。这一过程不仅需要与土壤互动,更在潜移默化中培育堆肥与园艺的习惯,并为土地与参与者开启一段持续的疗愈旅程。黏土的可塑性提供了无尽的创造可能,无论是空间形态的塑造、植物生命的呈现,还是文字的融入(图14.8)。制作完成后,这些兼具多元价值与功能的蚯蚓塔被安置在学生宿舍与食堂附近的公共空间(图14.9)。通过与蚯蚓的生态艺术协作,新的生活与思维方式将在所有社区成员中得到滋养与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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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6) 儿童在落叶堆旁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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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7) 陶艺蚯蚓塔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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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8) 陶艺蚯蚓塔上的手刻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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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9) 学生食堂附近放置陶艺蚯蚓塔

疗愈厨房

“疗愈厨房”提供了一个直接与周边环境互动的契机,让人得以静思本地生境、生活习性及共栖生命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结,并庆祝通过多元种植获得收成的喜悦——这种种植方式不仅提升了生物多样性,也增强了生态系统的生产力。与此同时,它也揭示了一个令人忧虑的现实:当前主流的工业化食品体系,不仅切断了我们与食物来源之间的纽带,也对环境与人的健康造成了深远影响。食物本是我们与自然最直接的联系,然而如今,大多数人并不知晓、也无心关切自己盘中餐从何而来。尤其在中国高校,外卖消费迅速蔓延,已成为学生饮食结构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为此,“疗愈厨房”项目试图唤醒我们习焉不察的日常习惯,意在“重拾我们对食物的自主权”,并通过行动挣脱那种将人固化为被动、依赖状态的消费者身份,以成为生产者和创造者之姿,赢回我们的尊严与力量 (Katz 2012, p.xix)。

疗愈之旅始于主动与我们周遭相互联结的生命之网互动。通过观察、触摸与采摘植物叶片和果实这些具有疗愈性的行为,参与者得以打开感官,深化对所处环境的理解,并专注倾听周围的自然世界、倾听同伴、也倾听自己的身体与感受(图14.10)。他们采集洛神花以制作浓缩糖浆饮料,收集砂仁来酿制酱油,在校园内收获丰富的紫苏、白苏及花椒叶以调制成紫苏酱,挖竹笋并利用,利用工作坊导师三姐提供的卤水制作四川泡菜。通过将本地获取的有机食材转化为滋养身心的餐食,学生们全然沉浸于觅食、备餐、享用与分享食物所带来的感官体验、身体感知与审美享受之中(图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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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10) 采集洛神花果

“伴侣”(companion)一词源于两个拉丁词根:“com”(意为“共”)与“pan”(意为“面包”),其字面本义即为“分享面包”(Rozzi 2019)。与许多大学中普遍存在的疏离、割裂的人际关系不同,我们共烹共食的行为,不仅是在分享食物,更是在交换观点、流动情感,共同营造出一种慷慨、友善与欣悦共在的氛围。

透过生物文化伦理的视角,共餐不仅缔结了人与人的纽带,更建立起我们与其他共栖生命、与脚下这片生境之间的深刻联系(Rozzi 2023b)。一个看似平常的进食动作,由此化作一场静思:我们仿佛在观照一道多孔、膜状的边界——能量与物质正是透过它,在我们的身体与栖居之地之间不息流转。

从大卫·玻姆(David Bohm)的参与式哲学中,我们领悟到人类从未与大地分离,我们实为其所滋养。这一视角促使我们看见,食物远不止是维系生命的养料。当我们领悟到我们所“分享”的食物终将化作我们自身,而非“一个分离的客体”(Bohm 1996, p.87)时,一种万物一体、完整融合的感知便会自然升起。体认到这种相互联结,我们便能够对滋养我们的食物生发出一种整体性的尊重,认识到它在维系并再生那张错综复杂的生命之网中所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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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11)装饰着各种植物的餐桌:由竹笋皮制成的盘子上,放着蔬菜腌菜、竹杯、杜鹃花和宽大的香蕉叶

本质上,进食成为一项富有深意的行动:它建立我们与环境的深度连接,并让我们学会敬重那些支撑我们存续的食物。正是通过这样的理解,我们才能真正领会共餐的意义——它不只滋养我们的身体,更滋养着我们与周遭非人类共栖者之间的关系。

结论

愈园是基于地方教育的一项开创性举措。它致力于修复本土生境,培育可持续、互助、共情的生活方式,为人类与非人类的生命共同体创造共生共荣的条件。通过亲身实践与自然协作,该项目将社区生态艺术与朴门永续相结合,涵盖堆肥转化、土壤活化、可食地景营造及生物多样性保护等多元实践。

愈园的实践遵循自然的内在法则,致力于构建有益的生命关系网络,培育生态系统的复杂性、连结性与多样性。通过拓展边缘空间,项目最大限度增加了物种多样性与丰度,为更多生物创造了资源获取途径与生态位机遇。运用混作与多样化种植技术,愈园吸引了更多野生动物和有益昆虫,从而增强了生态协同效应与交互活力。项目中特别推广本土植物(包括可食用与药用价值的乡土草类),以此守护在地的多重生物文化价值与地方感。而土壤的培育,更为微生物、植物与动物等共栖生命体创造了共享的生境,从而持续提升整体生态系统的健康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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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12) 分享天然染色素饺子

积极参与栖息地的修复与维护,不仅促进了环境的健康,也推动了个人的内在转化与心灵疗愈。这一“内在园艺”的过程常在集体疗愈与共同耕作中展开,逐渐培育出一种崭新的意识——它让我们认识到自己是一个更宏大生命共同体、一张错综复杂的生命网络中的一部分。准备食物、享用食物、分享食物的日常习惯,逐渐演变为传递希望与韧性的生活仪式,让人与本土的植物、微生物共栖者建立起血肉相连的深刻联结。

诚如鲁道夫·施泰纳在诗行中所沉思:
唯当完整共同体
在人类灵魂之镜中
显影成形,
健康与健全方得降临——
而共同体的生命力,
正寄寓于每一独立灵魂的力量之中。(Gibsone and Bang 2015)
致谢:谨此致谢朱丹琼与里卡多·罗齐(Ricardo Rozzi)对本章初稿所提出的宝贵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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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来源于:
Linking Arts with Biocultural Conservation,Restoration,and,Communication
由英文论文(Healing Garden: Eco-art Actions at Sichuan Fine Art Institute)翻译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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